韩大元教授：人生与宪法哲学

法制网记者吴晓锋

宪法是国家的根本大法，宪法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像保护神一样伴随着人的一生。但是，在多数人心中它更多停留在高高挂起的印象中，是法律，是 “沉睡的”规范，而中国宪法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韩大元却把这“沉睡的”规范唤醒，给它装上哲学的翅膀，指导我们的人生。

对这一宪法的新鲜的题目，法制日报记者专访了韩大元教授。

记者：听说您曾经给即将走出大学校园的您的学子上的最后一堂课是《人生与宪法哲学》，为什么想着在这个时候上这一堂课？

韩大元：那一年因为刚好要去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我不能出席该年度毕业典礼，这也是从教三十余年第一次不能出席毕业典礼。学生会在毕业生中组织了毕业前最想听的最后一次课程活动，学生选了宪法课程，并邀请我上。所以我那次给他们讲的最后一课，有点像毕业典礼前的致辞。

对于毕业以后未来的工作和生活，毕业生们都有许多期待，在漫长的人生与规划中，必然会有各种挑战与不确定性。社会这所大学入门不容易。比如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校园里学生看到的世界与校外的生活是有差距的，学生们要面临与心中的理想不同的现实，那么，这些走出校门的莘莘学子该怎样去面对挑战与考验，怎样把握好自己？我想宪法生活会让他们安定心灵，以稳健的步伐走出校园。最后一次宪法课，也许让他们增强对未来人生、未来法治的自信。面对任何挑战，我们需要回归宪法，抓住宪法！把宪法提升为人生的哲学，在未来的生活中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在宪法中找到精神的动力。

记者：什么是宪法？为什么宪法可以提升为人生哲学，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韩大元：宪法是国家的根本法，凝聚着人权、自由、秩序与安全的价值，是共和国的最大价值共识。宪法文本的每个字的背后都包含着令人自豪的共和国的历史与价值观。宪法是用文字写的，但是文字表达的是我们的历史、现实与未来，它是我们未来人生的教科书。

宪法是一部历史教科书。宪法生长于历史之中，记载了人民争取自由、独立、民主的灿烂历史与文化，承载着国家的基本价值观与人民对幸福生活的期待，维护着国家核心利益与社会共识。作为国家独立与尊严的象征，拥有一部令人自豪的宪法是现代国家理性的标志。

宪法是一部民主教科书。作为国家主权的最高体现，宪法确立民主制度，使主权原则成为现实的制度，使我们分享和实践着民主价值。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们既要学会按照多数人意志决定公共事务，同时也要学会尊重少数人意见，使宽容与理解成为民主的品德。

宪法是一部法治的教科书。法治的核心价值是尊重人的尊严，限制公权力滥用。人权保障是宪法的真谛，也是中国共产党以人为本理念。同时，宪法的历史告诉我们，没有制约的公权力容易滥用，导致各种腐败。

宪法是一部公民生活的教科书。宪法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像保护神一样伴随着人的一生。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抽象的规范，也不是远离人民生活的“沉睡的”规范。“宪法的生命在实施”，民众是宪法实施的伟大的力量。

基于宪法与人类生活的关系，我们可以将宪法能提升为人生哲学，指导我们的生活，始终感受人类的价值。因为宪法的核心就是人。“在人类历史上的所有发明之中，最伟大的是宪法。”只有当宪法作为国家治理的基本方式，才能保障人们自由幸福的生活。国家的统治需要基于宪法提供的正当性才能够展开，国家的行为需要依据宪法才能拥有其合法性。每个人拥有平等的生命价值，都是独特的存在，生命来到这个世界自始就有正当性，但公民的身份、权利的保障、人格的自由发展都需要宪法来确认并予以保护。从出生、成长直至死亡，宪法无时无刻不陪伴着我们。无论在逆境中，亦或是顺境中，尤其是面临困惑、恐惧时，宪法始终给予人类以力量与信仰。

记者：您认为人生的宪法哲学是什么？

韩大元：宪法来自于人类，也回报着人类，始终把守护人的尊严、自由与安全作为其时代使命。从德国宪法第一条，到我国宪法33条的人权条款、人格尊严条款，都体现着最伟大的思想——人类的尊严需要宪法的保护。回应人类尊严的存在，必须依靠宪法。如果用一个字概括宪法的哲学——那就是捍卫“人”的尊严，在宪法哲学中，人是最伟大的存在。宪法使人类生活安定、灵魂安宁，并对未来充满合理期待。宪法不仅仅是现实生活的安排，更重要的是对未来生活的合理期待，它是多元价值的汇聚，承载着社会与人民的价值观、承载着对历史的思考和对未来的规划。它规范人的行为，保护人们拥有幸福快乐生活的权利。“明天会比今天更幸福” 这是宪法成为我们人生哲学的重要特征。

记者：我们该如何用“宪法哲学”影响社会？就是让宪法成为我们的信仰吗？

韩大元：宪法是我们生活的指南，也是国家生活的指南。它之所以成为指导个体与国家生活的指南，就是因为通过制宪过程，人民把自己的共识写进宪法，使之成为根本性规范。因此，我们在制定宪法的过程中可以有各种各样的主张，但它一旦形成了文本，我们就要尊重它，不能质疑，更不能否定。如果在实践中，宪法规范与社会现实出现不一致，可以积极发挥宪法解释的作用，以保持规范与现实的协调。

同时，宪法是控制人性欲望的哲学。 “权力容易导致腐败”，对拥有权力的人来说，只靠自我的道德意识是难以控制权力欲望的，必须依靠制度来限制权力的滥用，而宪法的重要功能是约束权力的恣意。如果人的权力欲望没有法律的约束，公民的权利还能有什么保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宪法作为重要的哲学，也是中国社会所需要的。

我们经常讲，中国社会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缺乏基本的社会共识，公权力滥用现象严重。宪法保障个体的思想与言论自由，人们可以对公共事务发表自己的意见，包括对政府工作的批评。但一个社会需要共识性概念，对社会事务，包括制度运行，大家要有最低限度的共识，不能在每件事情上意见是撕裂的。由于缺乏基本共识，尽管有制度、有各种规范，但公权力滥用仍然是严重的社会问题。各种腐败现象，虽然表现形式各异，但本质是对宪法权威的挑战。在这种意义上，树立宪法权威，以宪法凝聚共识，以宪法严格控制权力滥用是未来中国社会中认真对待的重大现实问题。

记者：既然是人生哲学，就是要用来指导生活的。我们该如何用“宪法哲学”指导生活？

韩大元：放眼生活，宪法同样也是生活的哲学。宪法看似高高在上，而事实上它是融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来自于人类经验的哲学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而是平民化的。生活常识才是哲学，哲学要回答人生观的问题。当一个常识被所有人都相信时，就是哲学。而宪法，就是凝结了所有的法律规范最终形成的哲学。

宪法的最高境界与核心精神是宽容。国家生活需要宽容，人生更需要宽容。宪法用宽容的精神，把社会共同体基本共识确定下来，让多样的不同意见在宪法文本中表现出来，让每个人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宪法关怀保护少数人的利益，在多数人统治下，让少数人的意见充分表达出来。同学们进入社会后，面对不同于校园生活的职场生活，面对物欲横流的社会，面对众多的选择，始终要有宪法的这种开放宽容的态度。

记者：在多个场合听您谈到“对美好生活的期待，首先是对宪法美好明天的期待”，请问您对于未来的美好生活和宪法明天有何期待？

韩大元：宪法是一种生活，是一种期待，是一种创造，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每个人都是unique的，这个世界才是精彩的。无论如何珍惜、坚持自己的独特性，这是每个人生来的平等权利，也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

随着中国社会的更加开放，宪法将成为共和国的软实力，也是法治国家建设的重要标志。在依宪治国、依宪执政的背景下，国家发展目标要通过宪法来实现，宪法在维护共和国主流价值、增强国家核心竞争力、保障人民美好生活的实现方面，将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中国的未来离不开强大的宪法体制与宪法共识。宪法将不确定变成确定，当我们遇到各种风险时，宪法对未来人生带来更多的确定性。

走出校园，将面临各种不确定性，但我们要勇敢地拥抱社会、拥抱未来，做好职场规划，要保持读书思考的良好习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完全消除这种冲突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做的是预防、缩小冲突。宽容的哲学不要求得到什么，只要求对他人宽容，这是宪法的哲学，也是指导人生的哲学。